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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进程
《历史的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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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吴军,安徽人,著名编剧、导演、制片人,现居北京。策划导演作品有百集电视短剧《身边的故事》,电视剧《历史的天空》《男人底线》《守候幸福》《历史的进程》《锄奸》等,其中电视连续剧《历史的天空》获得第25届中国电视剧飞天奖长篇电视剧一等奖、第23届中国电视剧金鹰优秀奖。内容介绍
丁家和祁家是炎刘镇上的两大家族,世代的土地争夺让两家水火不容。丁家少爷丁啸天生性狂妄,却也豪爽义气,在数次的争斗中渐生名望;祁家二少爷祁春秋在其父督导下,参加国军,很快以国军团长的身份回到了炎刘镇。剑拔弩张的两大家族因为抗日战争的爆发,开始面临相同的境遇,丁啸天和祁春秋在抗击倭寇的斗争中,尽释前嫌,同仇敌忾,一次次将敌人击退。
丁啸天一直深爱着卖酒女银子,但新四军特派员邱留全的到来,彻底改变了银子的想法,银子参军入伍,很快成长为新四军某部政委;丁啸天也在邱留全的影响下,当上了新四军独立大队的大队长。
书摘
第一章 旧恨新仇
1911年的深秋,大地一片肃杀。湍急的大塘河从大别山深处蜿蜒而出,在鄂豫皖三省交界处豁然开阔,将富饶的大平原一分为二。方圆百里最大的镇子——炎刘镇,静静地偎依着河岸而建。
阳光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干稻草的香味让人沉醉,但是今天,镇上的老老少少没有一个人不面带恐慌之色,连平常满街乱窜的猫狗都躲在自家门里不敢出来。几个胆子大的后生趴在自己家的屋顶,屏着呼吸往镇子中心的石条大街上观望。
没人记得清这是丁家和祁家第几次为了争地而大打出手了。一场械斗刚刚在石条大街结束,光滑的石条上散落着带血的镰刀和铁叉。精疲力竭的双方用仅余的力气在收捡尸首和伤员,偶尔有叫骂声爆发,但又迅速沉落。
丁姓大当家丁寿田稳稳地坐在丁家大院堂屋正中,看着族人陆续回来,几具尸首蒙着白布顺次放在屋檐下。丁寿田见人群中没有了大儿子丁啸洪,心里一沉,但脸上仍不动声色。
人聚齐了,管家丁四皱着眉走到丁寿田跟前,欲言又止。丁寿田瞪了他一眼,丁四只好走上前去,在丁寿田耳边嘀咕了几句。还没等听完,丁寿田就抓起桌上的茶碗使劲往地上一摔,朝丁四喊道:“你带人到库里,有多少刀,都给我拿出来!今天跟他祁家了结了!”
丁家大儿子丁啸洪的死讯很快就在镇上传开了,更新鲜的是,丁啸洪的“根”让人给割了,这是当地最忌讳的事,因为长子若没了“根”,这家人就要断子绝孙了。祁家虽然死的人多,但凭这一点无疑已占上风。对丁寿田来说,这种有辱门第的事比儿子的死本身更严重,他要集结所有力量,跟祁家彻底打个输赢。
丁家大院里,空气中抖动着女人们压抑着的哭声。几十个汉子正大口喝酒。内室里,丁寿田正对十岁的小儿子丁啸天小声嘱咐着:“这次爹爹要拼了,要是有个闪失,你千万要藏起来,别忙着报仇。仇要报,不可不报,但根要先续上。你记住,香火和地就是丁家的命根子……”丁啸天咬着牙,一声不吭。
这时,丁四带着派到祁家周围探风的佃户走了进来。
“老爷,祁家怕了,上县里报官去了!”
“便宜不了他!给我备马,咱得走在他前头!”丁寿田怒道。
祁家和丁家对县衙都是轻车熟路,几乎同时到了县衙门口。怒气冲冲的双方一见县衙门口的景象都惊呆了。
几个衙役拖着剪散的辫子正忙着挂五色旗,身上的衣服也换了。丁寿田和祁家当家的祁正祥这两个死对头禁不住相视一愣。就在他们争斗不休的时候,大清国就这样没了。
丁祁两家是县里的大户,世代争斗,县太爷平常谁也不敢得罪,但改朝换代似乎也让他来了精神,他指着两位当家的鼻子直嚷嚷:“你们不要闹,要再闹,就先革了你们的命!”丁寿田虽然不服,但这改朝换代的大架势,似乎让人命也不值一提了,所以不知道如何是好,而祁正祥自然乐得暂且息了争斗,所以也不再去争辩。让他们都不痛快的是,二人都被县太爷“咔嚓”两声将拖了半辈子的辫子给剪了。
两家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回到了炎刘镇。世代累积的仇恨又暂时回到了等待爆发的平静之中。
丁家大院里,处处白布黑幛,大少爷丁啸洪的丧事在悲愤中进行着。丁寿田独自一人坐在后院的槐树下。大儿子的死让他一下子感到了巨大的危机,丁家虽家大业大,但自己的近支稀少,如今膝下只剩下小儿子丁啸天,稍有差池,丁家的基业就算完了。想到这里,他急忙派人去唤丁啸天,以免不测。正在这时,管家丁四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老爷不好了,小少爷不见了!”
“啊?”丁寿田一听,正好刺中心事,一口热血上涌,天旋地转,昏倒过去……
满身泥土的丁啸天,怀里揣着镰刀,在夜色掩映下,一点点爬上了祁家大院的高墙。仇恨让这个瞬间变成家里独苗的十岁孩子浑身忽而火热,忽而冰凉。他的目光仔细搜寻着祁家老大祁春华的身影。
祁家上下虽然因让丁家老大断了“根”而颇有胜利感,但因此结下的新仇也更为强烈,丁家随时都可能来大规模火并,这让当家的祁正祥忧心忡忡。大儿子祁春华和二儿子祁春秋在一旁侍候,嘴上满不在乎,但心里都有些胆怯。
祁春华想来想去没有头绪,只好找管家来商量对策。他推开门,想直接到前院,但是转念一想,又回来在门边抄起一根棍子,迈着碎步向前走来。祁春华的脚刚一迈出,在影壁墙的影子才逗留了不过两秒钟,一把镰刀便直愣愣地向他下阴砍去,随着一声惨叫,祁春华重重地摔在地上。
丁啸天还没跑出几步远,闻声赶来的祁家人就七手八脚地将他抓住了。丁啸天也不挣扎,只是拼命向祁春华那里看去,借着灯光只见祁春华痛苦地捂着大腿,血流如注。丁啸天狠狠地一跺脚,恨自己没砍上祁春华的“根”。
祁春华一边惨叫一边大喊:“把这小兔崽子给我砍了!”
“慢!不行!”祁正祥闻声赶来,喝止众人,脸上现出一丝冷笑。要是杀了丁啸天,和丁家结下的仇怨更大,而将这根独苗控制在自己手上,那就有天大的好处。与此同时,他也为丁啸天的胆量暗自吃惊,自己的儿子真是愧不如人了。
“管家!安排一下,找人给丁家传个话,就说想要回儿子,就把河西那片地都转给我祁家,还得说明一点,是丁啸天自己找上门来的,这可不是我祁正祥欺负人,哼!”祁正祥一转身,连儿子的伤势都顾不上看就回屋了。几个壮汉掐着丁啸天的脖子,将他扔到了柴房里看管起来。
丁寿田慢慢地睁开眼睛,发现只有丁四在眼前。失去儿子的愤怒已经被新的失败消磨光了,他不知道应不应该怪小儿子,但是无论怎样,这个哑巴亏他丁家是吃定了。他再次闭上眼睛,缓缓地对丁四说:“给他地!”
炎刘镇没人知道改朝换代意味着什么。在这熟悉的深秋时节,人们像往常那样生活着,关注着他们熟悉的丁祁两家。大多数人的生活都和他们有关,但是和谁胜谁负无关,就连双方械斗死了人,人们也认为是天经地义。死人不过是他们下一次争斗的筹码而已。
丁啸天坐在祁家柴房的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两条壮汉在门口来回走动,不时向屋里张望。他双手火辣辣地疼,但没吭一声。灌满他全身的仇恨燃烧着,但又逐渐在单调的时光中熄灭。他毕竟只是十岁的孩子,他想念一切,包括爹爹,印象已经模糊的亲娘,他的堂弟,也是他的跟屁虫——丁文才,以及伺候他的小丫头红杏。泪水涌满眼眶,就像感情的洪水充满他的内心。但是,眼泪还没落下来,仇恨的火星又在莫名的大风中一下子腾成火焰,迅速灼热他的全身。他抬起右脚狠狠地踢了自己左腿一下,以此惩罚自己的软弱。
门开了,壮汉一把提起丁啸天向外走去。祁家的头面人物站成一排,看着这个满眼怒火的孩子,竟都有些说不清的愧疚。祁正祥把手一挥:“走!我看他姓丁的还有什么能耐!”
一行人向镇子北头的土地庙走来,这是丁祁两家可以见面的地方。祁正祥一边走一边想,势均力敌的两家如今终于由他占了上风,但他竟毫无得意之心,他给丁家种下的伤害已经化成暗暗的恐惧,这股恐惧似乎像火一样,迅速烧毁了他目前的胜利。但是在现实中,他一定要延续这个胜利,支撑自己和祁家。
丁家的人早已经在土地庙等候了。庙里的道士小神仙在神像前的八仙桌旁侧坐着,不停用言语安抚着居中而坐的丁寿田。
丁寿田一眼看见了祁家人群里的丁啸天,怒火腾空而起,但脸上仍不动声色。
祁正祥大大咧咧地朝小神仙一拱手,一屁股坐在了丁寿田对面。丁寿田对管家一使眼色,管家把一张拟好的土地契约递了过来。丁寿田看也没看,一把抓起来朝祁正祥一摔:“先把我儿子放了!”
“哈哈哈!”祁正祥放声大笑,“现在可没有你说话的份儿了!”话音刚落,祁家壮汉已经将刀架在了丁啸天脖子上。
丁寿田气往上撞,但看着自己仅剩的小儿子,只好一言不发。
祁正祥更加得意了:“我们两家都靠着地立足,但是炎刘镇的地,迟早都是我们祁家的!哈哈哈!”
这时,丁啸天突然嚷道:“爹,跟他们拼了!我今天就是死,也不能给他们地!”说完,丁啸天把脖子猛地往壮汉的刀口上撞。丁寿田一声惊呼,壮汉本不准备杀人,又知道丁啸天若死了,地肯定要不成,所以情急之下也猛地向后一退。祁正祥大惊,他知道丁啸天一死,丁家肯定拼命,实非自己所愿,因此也急得站了起来。当人们注意力转向丁啸天时,丁四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刀架在了祁正祥脖子上。祁家大儿子祁春华见出手已晚,只好一把扯过丁啸天,狠狠掐住脖子。局势瞬间变化,众人来不及反应,竟有好几秒钟鸦雀无声,在一旁做和事佬的小神仙也惊得张大了嘴巴。
“哈哈哈哈!”丁寿田狂笑起来。
被刀架脖子的祁正祥面如土灰,一时无言以对。
丁寿田瞪着祁春华说:“儿子我不要了!不知道你还要不要你老子?”
祁家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是好。祁春华心如乱麻,渐渐松开了掐住丁啸天的手。
丁寿田见祁春华胆怯,便朝丁四喊道:“四儿,动手吧,儿子我不要了,咱跟他换这一条命!”
“慢!”祁春华喊道。他心想,老爹的命可不能丢,否则祁家可真要一败涂地了,他丁寿田倒是豁得出一个小孩子的命!想到这里,祁春华沮丧地说:“你放了我爹,开个条件。”祁正祥看着儿子,无奈地摇摇头,他可没有丁啸天那股疯劲儿。
丁寿田抓起那张契约,“我也要地,而且,”他瞅了一眼小神仙,“以后土地庙由我丁家主祭。”在炎刘镇,土地庙作为民间权力的象征,一直是丁祁两家轮流主祭,这样一来,实际上是让祁家承认丁家是炎刘镇的领袖了。
祁春华看看老爹,心想丁寿田不求偿丁啸洪的命了,对祁家实在是大便宜,就算输一块地,也算和丁家平分秋色,所以准备答应。祁正祥看着大儿子,心知肚明,也只好点头。
丁啸天甩开祁春华的手,快步走到父亲身边。丁寿田一手抓住儿子,一手扶起已经瘫在地上的小神仙:“小神仙,还得你作保啊!哈哈哈!”
小神仙哆嗦着向祁春华望去,心想,这回炎刘镇总算能平静几年了。
第二章 红杏和黄英
炽热的阳光照耀着金黄的麦田。红杏微垂着头,任凭丁啸天看着她绯红的脸。丁啸天猛地握住她的双手,朝她散发着香气的身体扑去……
炎刘镇还是炎刘镇,大塘河依旧滋润着大山和平原。人们说不清中华民国究竟带来了什么,最能让人感受到的变化是,镇上的人有好多正在加速地老去。
丁祁这两家死敌已经多年没有械斗了。仇恨虽然像坚冰一样藏在每个人的内心,但比起让人应接不暇的世道变化,又显得那么过时和没有意义。
丁寿田老了。他知道自己的老对头祁正祥也已风雨飘摇,不过祁正祥近年又得了一个小儿子祁春牧,祁家人丁兴旺,这让土地庙相会以来一直占据上风的丁寿田颇为忧虑。小儿子丁啸天已经十七了,自从在祁家显了威风,愈加霸道顽劣。不老实读书倒是小事,只是丁啸天一直和丫头红杏纠缠,不肯娶亲,让丁寿田愁恼万分。他老丁家要是娶了丫头做太太,岂不是让外人笑掉大牙?
丁啸天虽然没读过几天书,但是颇爱给人题匾,不到几年的工夫,炎刘镇前前后后有半条街的商户都换成了署名“啸天”的牌匾,有的是巴结丁家,更多的则是慑于丁啸天的霸道,不得不为之。丁啸天的堂弟兼伴读丁文才一看到匾上那些歪扭的字迹就不禁哑然失笑,但是这个哥哥虽然霸道,对自己实在是爱护有加。丁文才的家人已在丁祁两家械斗中身亡,所以丁寿田特别把从祁家赢来的地放在了丁文才的名下。
这一天,丁文才刚走进丁家大院的内院,见哥哥的相好红杏正捂着脸从侧门恋恋不舍地离开,再往堂屋一看,当家的丁寿田正危坐在太师椅上,一言不发。丁文才一猜便知情由,赶紧撒腿就跑,向丁啸天报信去。
红杏挚爱着丁啸天,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丁啸天,但是她也知道,这丁家门里容不下她这个丫头,迟早有这个了断。丁寿田给了她一笔钱,让她远远离开丁啸天。她虽然不舍,但是根本不知道自己能有什么力量去争取她的幸福。
她悻悻地来到大塘河边,看着宽阔的河水发呆。丁啸天是她的一切,但是现在她一切都没有了。她想就这样死了,但又盼望丁啸天能像天神那样出现在她面前,用强壮的臂膀带她远走高飞。不过这幻想终究是幻想,像天上灿烂的云朵,很快就随风消散了。
突然,岸边的芦苇丛里人影一晃,一个男人一把抓住了红杏的胳膊。红杏回头一看,一张狞笑的脸正对着她,正是丁啸天的死敌祁春华。
祁春华当年被丁啸天砍伤后就成了瘸子,他一心要报这一刀之仇,但既能报仇又让仇家抓不住把柄,谈何容易呢?可巧今天他正在大塘河边闲逛,远远地看见红杏站在河边,于是悄悄潜到跟前。他素来知道丁家的家事,今天一看便知道了个八九分,心想这回可让我逮着机会了,我祁老大让你丁啸天哭都找不着门!
红杏一见祁春华便大惊失色,心想自己已被赶出丁家,如今要是落在心上人仇家手里,对丁啸天真是奇耻大辱了。于是一狠心,猛地抓住祁春华腕子,张口便咬。祁春华没有防备,“哎哟”一声松开了红杏。红杏一咬牙,一头扎进了大塘河中。
祁春华一想糟糕,进退两难。正在犹豫之时,一块石头冷不丁地飞过来,正打在祁春华的瘸腿上,随着石头而来的正是丁啸天。
丁啸天也顾不上和祁春华计较,一个猛子扎到了河里去救红杏,跟着追来的丁文才焦急地在岸上看着。
红杏在水中一仰一沉,冰凉的河水紧紧抓住她的身子。忽然,自己被一只大手有力地托起,睁眼一看,正是心上人丁啸天。红杏狠狠抓住丁啸天的胳膊,也顾不上是在水里,一下子放声大哭。
丁啸天抱着浑身发抖的红杏一步一步走回了丁家大院。丁寿田没想到红杏竟去寻死,早已心生愧疚,但看着儿子这样痴心,不知道何时才能成器,心里又不禁大怒,他对着浑身湿漉漉的丁啸天喝道:“丁家的面子要让你丢光了!”
“爹!”丁啸天大叫一声,“红杏都……都怀上了!”
“什么?”丁寿田大惊。他日夜都在想丁家的香火,想着大儿子那断了的“根”,但偏偏现实又这样嘲讽似的出现在他的眼前。他一时语塞,握着拐杖的手禁不住瑟瑟发抖。
红杏最终还是因为溺水流产了,但也终于当上了丁家的少奶奶。
炎刘镇的又一个秋天到来了。
一种巨大的不安逐渐笼罩在每个人心头。虽然还是中华民国,但城里的大帅已经换了好几个,每一个都很看重炎刘镇这一带的粮食,老百姓的日子越来越紧。与此同时,山里的土匪也越来越多,就连丁祁两家都已遭过袭扰。
丁寿田在儿子成婚的那一刻就决定把所有的家业都交给他了。丁啸天依旧霸道,但国家的动荡和土匪横行带来的不安让他隐约意识到,这个让他自豪的炎刘镇,实在是太小,似乎一阵风暴就能卷走所有人。土匪的横行也让镇上的人对丁家这个领袖颇有期待,如果丁啸天不能拿出真本事来,丁家的威信也许很快就不能维持了。
红杏流产后很长时间都怀不上了,但也许是丁寿田日夜祷告感动了神灵,这年春天红杏终于有喜了。即将成为父亲,更让丁啸天这个顽劣少爷感到了几分责任。他悄悄派人到山外买了几支枪,把最心腹的几个家丁召集在一块儿训练,以便应付土匪,提高自己在炎刘镇的底气。
祁家大院里,瘸腿的祁春华和二弟祁春秋正服侍着老爹祁正祥吃药,只有七岁的老三祁春牧来回穿梭玩耍。祁正祥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朝老二祁春秋摆了摆手说:“老二啊,你要到广东投军校的事,爹想通了,这个世道变了,咱老祁家要想出人头地,压住丁家,就得有点儿硬的!”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祁春秋面色沉重,但对老爹同意自己投军感到十分兴奋。祁春秋也早就看透了世道,只有当个大军官,才能自保,并且出一出憋了多少年的恶气。
祁春华传下话去,要大摆宴席,给二少爷送行。
祁家二少爷要当军官的消息很快就在炎刘镇传遍了。丁啸天听完丁四的报告止不住哈哈大笑:“哼!不就当个兵吗?至于这么传扬?他当的兵再大,我丁啸天也不怕他!”话虽这样说,但祁家老二这种要强的劲头还是对他有所触动。他考虑再三,觉得不能让祁家压住自己的风头,想来想去,他决定在堂弟丁文才身上做做文章。
丁文才生性文弱,但读书很好,一直向往城里洋人的做派。丁啸天决定投其所好,自己花钱让他出洋留学,回来之后万一出人头地,老丁家就更有面子了。丁文才自然欢呼雀跃,丁啸天为了和祁家一争高下,决定抢在祁家前面送丁文才去留学。
土地庙里,小神仙主持祭礼,丁啸天和丁文才兄弟向土地爷行三跪九叩大礼,丁寿田站在一旁监礼。儿子最近这些举动都是他意想不到的,他彻底意识到,自己这个霸道儿子确实是个人物了。
丁啸天带着丁文才拜别父亲,带着几个家人来到大塘河的渡口,丁文才要在这里乘船,一直到省城,再转道上海出洋。
丁啸天望着滔滔的大塘河水,再看看兴奋的丁文才,心中竟油然而生悲凉,但很快想到又压了祁家一头以及将来丁家的繁盛,不禁洋洋得意起来。
正在这时,一艘大船从上游缓缓驶来,几排大红灯笼高挂在船舷上方,几个身穿大红喜袍的人站在船头,一看排场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送亲船。大船慢慢靠近渡口下锚,看来要在炎刘镇补充给养。船还未停稳,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岸边浓密的芦苇丛里窜出几十号壮汉,手拿短枪,迅速冲上了大船。转瞬之间,枪声大作,船上人纷纷仆倒在地。
“不好!”丁啸天大叫,“土匪都抢到这里来了!”
“少爷!咱这几个人,别管了!”丁四抓住丁啸天央求道。
“放屁!”丁啸天大喝一声,从腰间将小盒子枪掏了出来,迅速向大船冲去。丁四只好带着几个家丁跟了上去。
土匪没料到背后竟有人偷袭,几个壮汉很快被丁啸天应声撂倒。丁啸天翻腾挪跃上了大船,几名家丁也连连放枪。土匪大乱,放下船上的人,转身向丁啸天扑来。几阵枪声过后,丁啸天和几名家丁枪声渐稀,子弹眼看就要耗尽,丁四在船下心急如焚。正在这时,一对骑兵从远处疾驰而来,转眼之间来到岸边,向船上猛烈射击。土匪见势不好,马上泅水撤退。丁啸天一下子又来了精神,举枪向水中射击,几名土匪立时毙命,尸体渐渐浮出水面。
丁四指挥着几个家人把跳板搭上大船,一个高个子、目光炯炯有神的军官登上了大船。
“哪部分的军爷?来的真是时候啊!”丁啸天豪爽地叫道。
“壮士身手不凡啊!快看看船上人怎样了。”军官见丁啸天大大咧咧,心中也颇为佩服,“我是北伐军的邱留全,盯这伙土匪有段时间了,他们胆大包天,竟敢到这里截船。”
丁啸天和邱留全各自提着枪到船上搜寻,船上的水手都已毙命,几个船主模样的人也已倒在血泊中。
“这是送亲船,看看舱里面!”丁啸天说道。
众人迈步进舱,只见舱里有用红布门帘挡住的一个小间。丁啸天大步上前,伸手一撩门帘——
新娘子用惊恐的眼神望着这一群人,而她的美貌让几十个老爷们儿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第五十四章 大结局
炎刘镇终于解放了,丁啸天和银子亲自带着饭食送到饥饿的老百姓家中,并派人收拾街道,调配物资,让商家都准备营业。人的生命虽然是最脆弱的,但也是最有韧性的,不到几天的工夫,炎刘镇又焕发出了生机,人们从战争的阴霾中走了出来。
丁啸天决定和银子到处走走,看看当年的旧物是否还安在,陈蛤喇和麻楼跟在身旁。
丁家大院里到处是断壁残垣,房子里所有还值钱的东西都被抢夺干净。丁啸天抚摸着这些魂牵梦绕的物件,欲哭无泪。他走到当年和红杏结婚时的新房前,房门上仍有模糊的喜字。自从红杏去世后,他就命人把新房封了,如今这间屋子也已经砖瓦狼籍。他又走到女儿秀秀的卧房,走到自己老爹的卧房,到处触景生情,让他不忍再看。
银子看着丁啸天,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她暗暗擦了擦眼泪,指着一间屋子说:“丁啸天,你看那边,当年你软禁我的那间屋子倒是还好好的呢!”
丁啸天苦笑一声,这些事情现在想起来竟是那么遥远,就像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银子突然想起自己的老爹也是在这间屋子里去世的,眼泪不禁又流了下来。
最终,银子擦擦眼泪说:“算了,让人收拾收拾,咱们到街上看看。”
丁啸天也缓过神来,说道:“这么大的宅子,让我们丁家这几个人住着,真是天大的浪费,一定要按照政策分给没房子的百姓。”
银子点头,随后,一行人来到了街上。这时,街上已经有很多的行人,大家看到丁啸天和银子,纷纷停下脚步,鼓掌欢迎。丁啸天等人赶紧摆手示意,许多镇上的老人都暗暗说道:“这个丁大少爷真是变了!”
转过街角就是当年的聚英酒店了,这个酒店自从黄英去世后就被祁家占据,现在店门紧闭,聚英酒店的大招牌也早已不见了。丁啸天命人打开店门。店门一开,一股发霉的味道冲了出来,大厅里空空如也,当年繁盛的景象好像只是一场戏,一个梦,一束在头脑中闪过的火光。黄英的笑脸一直停在丁啸天的脑海里,而厨房的门里,哑巴小厨子仿佛还在一边炒菜一边注视着门外,防备着试图欺负自己姐姐的坏人。丁啸天想到这里,再也抑制不住感情的闸门,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陈蛤喇和麻楼也抹起了眼泪。麻楼想到如今胜利了,自己就要有地种了,可是那上吊的媳妇再也不能和自己过一过如今的好日子了,也越发悲伤。
这时候,银子走过来,偎依在他身上,紧紧握住他冰凉的双手。
陈蛤喇突然想到一件事,问麻楼:“祁春牧那个小崽子怎么没看见影子?是不是跑了?”
麻楼也想起来,自始至终没看到祁春牧的踪迹,连忙对丁啸天说:“团长,这小子要是跑了,可早晚是个祸害。”
丁啸天叹了口气,说:“祁春牧当年反对他大哥当汉奸,还算有点良心,也许自杀了,也许死在乱军中了,你们好好查查,最好和祁春秋埋在一起。”
炎刘镇的土地改革也马上展开了,在宣传大会上,银子和丁啸天都热情地讲了话。
银子大声说道:“乡亲们,炎刘镇解放了,全中国也马上要解放了!我们打了八年日本鬼子,才得来现在的胜利,我们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胜利。父老乡亲们,你们都是种了一辈子地的庄稼人,但是,你们以前辛辛苦苦种的地却不是自己的,今天我们就要重新分田分地,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地,真正做自己的主人……”
人群一阵欢呼,几个老人乐呵呵地说:“这闺女当年就是个送酒的丫头,你看现在神气得!这共产党一来,咱们穷人真要当家了!”
丁啸天接着说道:“乡亲们,你们都认识我,丁啸天,可能当年还有人受过我的欺负,那我现在给你们道个歉。我以前一心想当炎刘镇最大的地主,好多人都给丁家交过租子。以前我以为,我给你们地种,我为你们守着这片地,你们就会感激我,记着我的恩,现在一想,不是那么回事!你们恨我,打心底里恨我,恨我这样的地主,这心里记的都是仇啊!也对,凭什么自己种出的粮食要白白交给我,交给一个根本不种地的人?没这个道理!想守住炎刘这么一大片土地,也不是我一个能做到的,所以要分地,分到每个人手上,这样才能安稳。今天分地就先从我们家的地分起!”
好多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年的丁霸天变得如此慷慨。丁啸天又补充道:“乡亲们,我们丁家以前的丁家大院,也要分给你们,让你们人人都有房住,人人都有家!”
人们听了,又是一阵欢呼,有些老人说道:“早些年我们看丁祁两家争来争去的,没有咱们什么事,现在看起来,还是丁家占了上风嘛!丁家占了上风,我们才有好日子过。”
旁边的人说:“您老这一套早过时了,人家丁团长哪还寻思这些烂事情?”
自古以来就渴望得到土地的人们,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土地,这是祖祖辈辈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丁啸天带着麻楼、陈蛤喇帮着老乡整理土地,拿着锄头一锄一锄地刨下去,汗水浸透了军装,但三人心中都有说不出的欢喜。
银子带着饭菜远远走了过来,丁啸天直起身,眼望着这片肥沃的土地,心中感慨万千。他接过银子递过来的饭菜说:“你看,就是这片地,供养了多少代炎刘镇的人啊!”
银子笑道:“还有你这个解放军的团长。”
丁啸天也笑了:“这片地现在洒下种去,很快就能长出绿油油的麦子来,等到收割的季节,新中国就该成立了。到那时候,我就申请留在炎刘镇当镇长,你嘛,还给我当政委。”
银子笑着说:“地方上那叫书记!”
“管他书记还是政委,反正我们是一家了。”
银子羞红了脸,现在革命就要胜利了,两个人实在不小了,是该考虑结婚的事情了。
银子抹了抹额头说:“天太热,咱们到那边树林里歇会儿吧。”
丁啸天答应一声,叫上陈蛤喇和麻楼,走了过去。刚进树林,大树后突然闪出一个人来,那人二话不说,照着丁啸天的胸膛就是一枪,枪声在空旷的田野里显得异常响亮。丁啸天痛苦地捂住胸口,见那人正是一直没抓到的祁春牧。
丁啸天微微一笑,倒在银子的怀里。
陈蛤喇和麻楼见状,掏枪就射。祁春牧开枪之后就无反应,几枪连续射在他的胸膛上,他呆呆地看了丁啸天一眼,仰面摔倒在地上。
银子抱住丁啸天,撕心裂肺地哭喊:“丁啸天!丁啸天!你不能死啊!”她用手按住丁啸天的伤口,但鲜血还是从指缝里不停地流出来。
陈蛤喇和麻楼也跑过来:“团长!团长!”
银子哭喊道:“啸天,你再坚持一会儿,马上送你到医务所!”
丁啸天脸色惨白地笑了笑,用微弱的声音说:“你还没有回答我,愿不愿意给我做媳妇。”
银子流着泪,大声答应道:“我答应,我答应,我以后永远做你的媳妇,照顾你一辈子!”
丁啸天欣慰地笑了,天地幸福地旋转起来。他看见,所有人都高兴地拥过来抱住他——红杏、黄英、秀秀、爹爹、邱留全、丁四、哑巴、小炉匠……他也紧紧抱住了他们。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抓住银子的手,另一只手摸着抓起一把黄土,高高举起。黄土从他的指缝里流下来,随风飘散在田野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