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张爱玲的四种方法》——陈克华
 

     一、未完成的天才
     你还年轻么?不要紧,过两年就老了。
    张爱玲说这话时,还是二十郎当岁。
     成名要早。晚了也就不那么痛快了。
     张爱玲果然很早就成名了。
     然而很晚才死。
    这期间,却留下了许多“未完成”。有一次在香港和朋友聊起张爱玲。因为张爱玲在香港住过几年,又有《倾城之恋》的例子,游过油麻地码头和浅水湾酒店,自然话比较多。朋友颇为鄙薄地问:“为什么大家都谈张爱玲?张爱玲有什么好?”我沉吟了半晌,只能说:     “张爱玲的一生其实有许多事都是未完成的……”,像学业。当年伦敦大学在上海招生,张爱玲考取了,却因为二次大战爆发,英国已不能去,改人香港大学。谁知香港没几年也随即陷落,其间她发狠用功了几年,留在港大,漂亮的成绩单竟在战火当中付诸一炬,事后自然也无法再入伦敦大学。说完我又觉不安,仿佛一个人身世堪怜便足以原谅其他——然而,张爱玲又“有什么不好?”
     返台几个月后,朋友从香港寄来一封信,里头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张影印过的白纸,上头两行铅字:“我已经不爱你了。而你是早已不爱我了。……即便写信来,我也是不看的了。”
     竟然用的是张爱玲诀别胡兰成时的句子。
     这就是张爱玲的“好”。
     而那次黄浦江上的黄浪滚滚的诀别,才是张爱玲一生最大的“未完成”。
    二、你不管政治,政治要找上你
     张爱玲的作品其实也全然不是无可议论的。《连环套》没有写完,用《金瓶梅》的笔调写现代都会和洋人姘居的中国女人,浓重的“,旧小说”的习气令读者错愕。      《小艾》多年后才出土,是篇“歌颂无产阶级”——起码是尝试正面描述“工农兵”的作品,是张爱玲“顺应”大陆变化后“写作指导方针’’的“极限”:诚如她自己所言:“连家里的老妈子都还不算是无产阶级,那我实在是写不出那样的作品。”然而《赤地之恋》是在“授权’’之下的情况写的,和真正的张爱玲作品相较,却又黯然无光,连胡适盛赞的“平淡而近自然”的《秧歌》,张爱玲都自己承认“怎么故事里每个人看起来都一样”。
     可见写作一点也勉强不得。如《自己的文章》里所形容,作家要写什么,看似自己可以决定,其实不然。好像一棵树,落在什么样的土壤,就长成什么样子。
     从张爱玲,我看见这世纪的中国,如何对待一个世界级的中国作家。
     三、为什么不得诺贝尔
     全世界有华人华文的地方,就有人谈论张爱玲。另外一次是在纽约。大家都知道张爱玲英文比中文好,但这位朋友对此论点颇令
     “为什么张爱玲得不了诺贝尔?”他说:“为什么张爱玲在华人世界的名气这么响亮,在美国这么多年,却似乎对她有兴趣的外国人不多?”
     我很有兴趣听着。
     “因为大家都只注意到张爱玲的文学源头来自《金瓶梅》和《红楼梦》,却忘记了张爱玲还有一项癖好:专看‘垃圾’。那些不入流的小报、通俗书刊……她的英文好在那里,不好也在那里。她学那些‘垃圾’的语法,写成中文成了漂漂亮亮、意象鲜明的个人风格,大家模仿,可是她的中文倒译回去成为英文——她又喜欢自己译自己的作品,譬如《海上花》——却变成最鄙俗不堪的英文了……”
     我听着,心头念头一动又一动,是真正这样吗?是什么样的宿命使张爱玲无法在生前成为如她自己所向往的“像林语堂那样以英文写作闻名世界的中国作家”?
     真是宿命。
     四、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张爱玲和她的情人们。
     胡兰成、王祯和、胡适(?)赖雅(Fedinand Reyher)。
     但不曾“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张爱玲最好的作品是什么?
     盖棺仍不足以论定,有人说《金锁记》,有人说《倾城之恋》。但许多人似乎忘了《半生缘》。
     上海。沦陷区的上海造就了张爱玲,也许张爱玲“并不觉得她在历史上的地位有什么微妙之点”,但“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成千上万的人死去……跟着是惊天动地的大改革”。胡兰成来了又走,为的是要她在失落的虚空之中继续创作……然后直到她离开中国,她终于再无以为继。这位“灵魂深植于中国的作家”的后半生造就了另一则作家本色的传奇,相对于前半生的不辍创作,隐居后的数十年则是以自身生命印证信念的另一种
     作品呈现。中文世界里的“张爱玲梦魇”,风起云涌的无数个“张爱玲式”的女作家们,谁知道,在下一个世纪中国历史里,还有多少天才要在十三岁的日记里,写下另一则“美丽而又苍凉”的“我的天才梦”呢?
     (原载1995年9月15日台湾《中国时报·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