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人生就是一部大作品》——叶兆言
 

     突然接到张爱玲逝世的消息,心中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消息是从香港方面辗转传过来的,当时就想,死的不是邓丽君,要不然报纸上不知如何火爆。转念又想,张爱玲之死,未必就不火爆。果然放下电话没几个小时,南京的晚报已发出了快讯。张爱玲在大陆有许多读者,尤其是女读者,这些女读者大都是写书的,或者是编辑记者,起码也是文学爱好者,报刊杂志不可能没有文章来满足她们。
     我想立刻给我的一位老同学打电话:十年前,我在大学里读研究生,攻读现代文学,和这位老同学常常争得莫名其妙。为了写学位论文,就好像寻找伴侣私定终身,我和老同学为钱钟书和张爱玲谁的小说更好,一定要争出是非。结果只能在两者之中挑一个,我选择了钱钟书,老同学敲定张爱玲。时过境迁,我深深怀念已经流逝的苦做学问的年代。那时候,天天泡在图书馆里,下狠心翻旧报纸,读那些早就过期的杂志。张爱玲早期发表的作品,我都是在它最初发表的刊物上读到的。
     在那些发黄的纸张里,我翻到张爱玲的文章,真是幸运。在印刷品中,劣质文字永远是在多数。张爱玲的文章属于那种让人眼睛。一亮的作品。我忘不了当时无论是我,还是那位老同学,只要一看到张爱玲的东西,必定提醒对方不要错过,事实上我们都不可能错过,于是这种提醒便演变成了对张爱玲作品的讨论。我们常常做这种愚蠢的假设,四十年代沦陷区的上海滩,如果没有了张爱玲会怎么样,这是一个只有书呆子才会当问题的问题。
     没有了张爱玲,只不过是我们这些书呆子少了一些话题。张爱玲带给我们文学阅读上的喜悦,她的作品让我们在寂寞的夜晚,不再感到孤独,她的作品让我们会想,小说原来还能这么写。正是因为张爱玲的作品,我们才会变得贪得无厌,感到她的作品太少了一些,不应该这么少。正是因为喜爱张爱玲的作品,我们才会变得挑剔,感到她的作品为什么后期永远也没办法和前期相媲美。她早期作品太辉煌了,后期作品相比之下,便有些糟糕。在《亦报》上连载的《十八春》和《小艾》,还有后来有反共嫌疑的《秧歌》和《赤地之恋》,无疑都是张爱玲的作品,文字和构思仍是张爱玲的风格,但是缺少的是张爱玲的那种独特灵气。长篇《怨女》是《金锁记》的重写,这完全是一次失败的操作。
     张爱玲令人津津乐道的是她的贵族出身。对于这一点,我始终不以为然,文学的事,永远不可能如此简单。贵族出身的人实在太多,张爱玲的家庭了不起,比她更显赫的家庭并不在少数。并不是破落的大家子弟,就应该注定成为曹雪芹。张爱玲之所以成为张爱玲,首先是因为她的作品,其次还是因为她的作品。作品是人创造的,可是千万不要忘记作品可以反过来改变一个人的,作家成就了文学,文学也会毫不含糊地创造一个人。
     张爱玲的一生是一部大作品。多少年以后,这部作品也许比什么都重要,早在二十五岁以前,张爱玲的文学才华就用得差不多了。她最重要的作品《传奇》和《流言》,都是在这之前完成的。很多文学青年在这个年纪,还没有来得及开窍。张爱玲是文学早熟又一个奇迹般的例子,另一个例子是伟大的托马斯?曼,他在这个年龄完成了《布登勃洛克一家人》。张爱玲喜欢用一个苍凉的手势,一声重重的叹息,来形容她的作品和作品中的人物,事实上,张爱玲的一生,就是一个苍凉的手势,就是一声重重的叹息。二十五岁以后,她断断续续还在写,我几乎见到过以后的所有作品。我不至
     于说她的《红楼梦魇》不妥、那些言情的电影剧本意义不大、从方言改成语体文的《海上花列传》是浪费时间,事实证明这也很了不起,然而她的大多数读者恐怕都和我一样,?或是觉得张爱玲应该一心一意写小说。天知道这世界上有多少痴心人在白白地等待她的下一部小说。
     我猜想张爱玲把自己也变成了作品中的人物。这正是她的高明之处:有意或者无意,她突然明白人的一生中,最重要的一部作品,是自己。她结过两次婚,不能说是什么错误,但是显然不理想。一个是有才华但太轻薄的汉奸,一个是西方的左派作家。不能否定她和他们在沟通上那种障碍,张爱玲选择这两个人,本身就是小说作法。小说作法有时候也会成为人的行为准则。
     我猜想许多事,张爱玲都是存心的。她存心要我们为她感到无穷无尽的遗憾,要我们痛苦地去回味她走过的人生,她存心要我们喋喋不休地去争论她为什么放弃了小说,为什么不思如泉涌没完没了地写下去。要我们为许多站得住脚和站不住脚的理由,浪费唾沫和笔墨。她存心要我们哭笑不得,要我们迷惑不解,要我们很快地忘记她,而实际上却永远也不可能把她遗忘。
     (原载香港《明报月刊》1995年10月号)